Sliber

Dies ist eine Katze(all奥娘,法奥主)

        最开始躺到椅子上的时候,维蕾娜被墙壁隔断上趴着的猫吓了一跳。那是一只白色长毛猫,猫眼的颜色说不清是蓝还是紫,尾巴上绑了一个蝴蝶结。它从远处一下跳到桌子上,人和猫距离如此之近,可怜的女人几乎被吓得尖叫起来。
        “您怕猫?”还好猫主人及时进来解了围,他抱走了猫,接着转过身好奇地打量维蕾娜,“或许我这样有点不敬——亲爱的小姐,您胆子未免稍微小了一点。但这很可爱,哥哥发誓自己真是这样想的。”
        猫咪在主人的怀里回应一样“喵”了一声。
        维蕾娜苍白的皮肤有点发红,她比划着一个形状:“不,我不怕……只是它太大了。我见过的猫都是小的,像猫宝宝一样,没有这样很大只的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您见到的确实是猫宝宝,看您比划的形状,应该只有几个月大。而克罗蒂娜是只成年猫。好了我亲爱的小姐,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治疗?”
        “请等一下……难道您不认为面对一个快要三十岁、并且刚刚做了母亲的女士,这样的称呼很不恰当吗?”女人脸上的红色褪去,双手却仍旧捏着裙角。
        对面的法国人——好了,我们姑且认定他是法国人吧——丝毫不掩饰他吃惊的样子。他拍着手叫起来:“我的天哪!”
        猫掉到了地上。它特别不满意地冲主人叫了一声,又以很优雅的姿势一扭一扭地溜出门去。
        “您这个大笨蛋先生……”
        话没有说完就被法国人打断了。“哥哥保证自己这辈子第一次打断女士的话——唔,维蕾娜·冯·E·贝什米特。”他翻看了病例,并且念出声来,“真抱歉,贝什米特夫人。我的名字是弗朗西斯·波诺弗瓦,不得不说,您看上去就像没有结婚,给您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士看病,是哥哥我最大的荣幸……”
        他说话有点前言不搭后语。维蕾娜心想,“我不会称呼您的教名,先生。”
        而法国人还在喋喋不休。“请问,您名字里的字母E是什么意思?”似乎他自己也觉得不妥当,几秒钟之后又补充,“按照写病历的规矩,这些信息是不能略去的。她们——我是说,护士们,没办法进行登记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是我结婚以前姓氏的缩写,埃德尔斯坦。”
        可是您现在就拿着病例,护士小姐们已经把它登记完毕了!维蕾娜本来想这样回复,可不明原因的没有说出口,右侧牙齿的轻微抽痛也阻止了口腔进行大幅度的动作。
        维蕾娜懊恼地闭上眼睛。看她那种沮丧的神情,是埋怨自己今天说的有点多了。
        上帝保佑……别再和他说话了,我是个母亲,并且我讨厌法国人。给婴儿的乳汁还在因为淤积导致胀痛……
        正当她双眼紧闭默念这些话的时候,弗朗西斯戴上了口罩和乳胶手套,右手的两根指头捏着内窥镜,用它的圆头轻轻碰了碰病人的下巴。
        “请——”他缓慢地吐出那样带着暧昧喉音的单词,同时想着:请,噢老天,我竟然在说“请”。“张开您美丽的嘴唇,然后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地方疼痛。”
        维蕾娜被这近似挑逗的语调弄得第二次红了脸,她拿出了一名音乐家所能做到的、最正经而刻板的声音。“……您不要这样说话,我听不清楚。”但掩饰不了的呼吸急促和接下来话的内容,却恰恰暴露了她听得一清二楚,“右下方很里面的牙齿,具体是第几颗我不知道,因为我不能明白您是怎样数……挨着那颗假牙,您很容易看见它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哦,很‘里面’的牙齿。”弗朗西斯特意加重了某个词的语气。下一秒钟他看到眼前这位漂亮的妇人连耳朵尖都红了,仍然闭着眼睛不肯看他,孩子样柔软的小嘴也紧紧抿着。“真闹够了,亲爱的夫人,要知道我并不总是这样对待病人。甚至可以打包票,您是第一个。因为您实在是太美丽动人,并且带有一种忧郁的气质,说实话,我的第一感觉是您过得并不开心……而现在,”他因为一时的得逞大笑起来,并在语气重新转为华丽咏叹调之前及时地刹住车,“把嘴张开,求您了。”
        头顶上的灯被打开了,照着维蕾娜的脸,她因为光线带来的不适挤出一些眼泪来。
        “您是否能把灯光调暗一点……?”她微微侧脸看着弗朗西斯,那紫眼睛堪称妩媚。后者的呼吸明显地产生了一瞬间的停顿,他不得不在心里默念着:噢老天,她是你的病人,至少目前只是你的病人。
        维蕾娜闭上眼睛,听话地张开嘴,并且应医生的不断提醒和催促尽可能地张大。她的牙齿很漂亮,小巧而雪白——当然了,这有个前提,就是不要再往里看。口腔深处坏得乱七八糟的臼齿只会让人皱眉。但无法否认的是,如果第一印象形成得实在太好,后面就很难变坏。事实也正是如此。弗朗西斯粗略数了一下,找出至少三颗龋齿,还有一颗假牙。他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反感或气愤的举动,也没有像其他牙医一样质问“您究竟有没有好好刷牙”,而是颇为遗憾地搓搓手:“恐怕您得在哥哥这里待上几个小时,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,都要不断地来拜访了。”
        不知道是否因为人类都有探索洞穴的天性。当一张漂亮女人的嘴摆在面前,大概很少有人不会去看,相当多的旁观者会愿意付出他们的目光,往里一探究竟。对于一小部分人来说,即使看到了“一些”——没错,就是一些——蛀牙和假牙,也会认为那闪着光的银色小东西具有一种妩媚的吸引力。弗朗西斯不属于这部分人,或者更精确地说,是从前不属于。但法国人很擅长临时客串去体验别的世界。
        他拿起挖匙和尖头电钻,尽可能小心地把前者探进女人的嘴。维蕾娜闭着眼发出一声细微的鼻音。即使没有那样大的力气,她的裙摆也快要被捏烂了。闭上眼等于自己切断了和外界的视觉联系,这不但没有达到逃避事实的效果,反而让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。她感觉到对方拿着一根细长冰凉的器械,不断把尖端深入进来,到达那颗疼痛的牙齿,最后在空洞里面搅了一搅。
        “请不要碰……”声音因为合不拢嘴而扭曲了。
        “唯一让人感到欣慰的是,您的牙齿里面很干净,没必要清理残渣。如果我没猜错,您来之前应该特意刷过牙?”弗朗西斯的话只在于分散她的注意力,接着用一根软管冲洗了龋齿,在她痛得叫出声之前继续说,“我闻到了肉桂薄荷的味道,在您嘴里。”
        维蕾娜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,脸颊也更加红了。她说不出话来,牙齿尖锐的疼痛和法国人带着浓厚甜蜜气息的话一起席卷而来,将她的神经弄得麻痹了。
        您为什么要这样对着我讲话?为什么一定要讲这样的话?尽管那个答案可能会突破她受到的一切良好教育,维蕾娜还是想问他。可惜她闭不拢嘴,对方冲洗并弄干了龋齿,现在正在启动电钻,磨去空洞边缘那些发黑的部分,酸痛让她感到难堪和羞耻。
        法国人温热的呼吸就在她耳边,卷发总是碰到她的耳朵和脖子。他用巴黎人特有的暧昧腔调说:“您感到疼痛吗?……请别担心。”
        维蕾娜几乎啜泣出声,不是因为疼痛,而是某种不知名的东西,让她牙齿酸痛的同时身体也在酸软。她脑子里一团糟。一会儿是丈夫耀眼的金发;一会儿是自己抛弃所有的羞耻心,主动引诱才得到的婴儿;一会儿是他们被迫结婚时,丈夫真正的恋人也来参加了,那个棕红头发的意大利男孩在角落里忍着不哭,一张小脸憋得通红。
        结婚那天她没有得到哪怕是一个吻。
        而法国人还在不知疲倦地展现“细心照料”的一面。他抽回钻头,转身在托盘里挑选片刻,拿出细小的棕色滴管。
        “您需要麻醉剂吗?填充治疗的表面止痛,本来这是不符合规定的,因为您没有提前申请麻醉剂的使用。但哥哥我实在不忍心看您哭泣的样子,就只好自掏腰包啦。”他口罩下的脸一定露出了像委屈的小姑娘一样的表情,眼睛里却充满了笑意,“只是填充一点安抚药剂,没关系的,很快就结束了。”
        上帝啊,从未有人这样对待过我……维蕾娜感觉心里的什么东西一下子破掉了,她把自己拖向了毁灭。
        “请抱抱我……”她说着,生怕自己后悔一样把语速尽可能地加快,显得语无伦次,“如果您确实认为……不不,我是说……您希望……”
        法国人扯下口罩,一副惊愕的表情:“您说什么?”
        “……这是您的把戏!您是故意的,我什么也没有说……您也什么都没听见,请原谅,我明天再……”可怜的女人几乎气得哭了起来。这不是我第一次主动要求了,这是别人第一次主动对待我——可是他没有那个意思,他不是那样的意思。她在内心深处绝望地尖叫着,羞愧难当地拎起揉皱的裙摆,试图跳下椅子夺门而逃。
        下一秒钟维蕾娜落入了一个宽厚而温热的怀抱。对方不理会她小幅度的挣扎,抱得更加紧,把滑下躺椅的半个女人身体重新弄回它原本待着的地方。
        “您喜欢我。”法国人吻了吻她,没刮干净的胡茬滑过白腻的皮肤,刺得发痒,“并且从我看您第一眼开始,就知道您不开心。您这样美丽的小姐,上帝也是爱护您的——所以他让哥哥我出现在您面前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不,不,我不喜欢您……”维蕾娜徒劳地否认,她摇着头,在对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        “您再哭下去哥哥的心都要碎啦。”
        维蕾娜的哭声小了一些,但仍然眼圈通红,她拿出手帕来不停地抹眼泪:“您不能……就算是我,先……我是有罪的,我是个母亲……他不会宽恕我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噢,噢……你想说的哥哥都知道,让这么漂亮的小姐痛哭起来,我也是有罪的……我们一起有罪,嗯?”弗朗西斯低声哄她,大半个身体压在躺椅上,他的右手还带着手套,在女人脖颈附近的扣子上抚摸,“这主动权完全在您,而不是在我。只要您感到不适,或者哪怕是一丁点后悔,我都会立刻停下来。”
        维蕾娜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,终于也抬起手臂回应拥抱。习惯于触摸钢琴键的手指摸到了不那么光滑的白大褂。
        自然而然地,两个人接了吻。即使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,维蕾娜柔软的小嘴也能给对方足够的享受。关键在于某种征服别人妻子的禁忌幻想——只是一个吻,但是吻能让人很容易地联想到别的东西,就像恋人和夫妻之间应该做的那样。
        在亲吻她的时候,弗朗西斯能感觉到怀里的女人一直在瑟瑟发抖。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吻……说不定这个女人从来没有接过吻。弗朗西斯心想,然后低头轻轻舔舐那些细小雪白的牙齿,很轻易地撬开它们,把法国人的某种技能发挥到了极致。维蕾娜仍然闭着眼,一点也不看他,妩媚的紫眼睛藏在睫毛下面。
        “喵呜——”
        门开了,之前溜走的克罗蒂娜又跑了回来,发出尖锐的叫声。
        弗朗西斯的舌尖被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口。维蕾娜紧闭的眼睛睁开了,受到惊吓一样眨了眨,脸上的红晕范围不断地扩大,最后连脖子和耳朵都变得通红。她像刚刚清醒过来似的,挣脱了怀抱跳到地上。
        “我不是故意……我是说,呜……”她羞愧的几乎想要死掉,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哭腔,“……我究竟在干什么呀。”
        维蕾娜眼泪汪汪地看了一眼克罗蒂娜,草草整理了一下衣服,从桌上拎起手袋,飞快地跑了出去。
        弗朗西斯吐掉嘴里的血丝,用一种气愤又无奈的眼神看着克罗蒂娜。“你呀,平常怎样也不肯出声,”一边说一边挠挠猫下巴,“一到关键时刻就破坏哥哥的好事!”

*

        维蕾娜回到家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婴儿房看她只有三个月大的女儿索菲。
        除了头发和虹膜的颜色来自父亲路德维希以外,小索菲基本继承了母亲的美貌,性格也一样安静温顺。被抱进浴室之后她没有哭,而是安安静静地趴在维蕾娜胸脯上,小手拽着母亲的一绺头发,蓝眼睛盯着浴缸。
        “你在看什么呀……?那是花,还有水,还有salle(法语:浴缸)……”维蕾娜亲了亲女儿的脸蛋,她把那个单词重复了几遍,突然反应过来,忍不住拍打了自己一下,很小声地自言自语,“说什么奇怪的话啊……别去想他了,别想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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